清晨五點,起風了。比預報晚了好幾個小時,風把掛在牆上的溫度計吹得卡拉卡拉直響。如果是平常,我會翻過身繼續睡去。但今天不同,母親已經飛到美國上空了,我成了獨居的一人戶長,有照顧家裡其他「生物」的責任。於是,我爬下床,摸黑走到陽台關窗,然後檢查客廳的狀況。還好,老黑躺在他最愛的墊子上,看來一晚上都沒離開過,小米則躲在沙發下顯得有點不安。畢竟平常做這些事的那位太太,昨晚突然「不告而別」。
回到床上就無法再睡了。多年跟母親生活所養成的規律習慣控制了我。雖然離平常起床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但不禁開始有點小小的憂慮,擔心自己手忙腳亂會壞了規矩。當然,我不是為自己遵守這規矩的,是為了家裡這些大小動物,母親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這對他們一定會造成某種不安,如果我不能在生活上保持他們的規律,他們肯定會更緊張吧。
不過還好,老黑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自從姊姊過世之後,他曾有一段混亂自閉期。但小米來之後,他漸漸打開心房,但從此之後就是這個模樣了,天塌下來也不怕的神情,大地震──沒感覺;颳颱風──睡得香;放鞭炮──裝耳聾。外界發生的一切變動,都與他無關。母親不在清晨出現,而由我取代,對他來說似乎也很正常。
小米的神情有些異樣。她變得很乖,不吵。通常6點多剛過,她便急著把大家叫醒,怕有人忘了餵她。但今早,她靜靜的在一邊看我做事,耐心的等我準備食物。食物媽媽消失了,如果陪玩媽媽也消失的話就糟了吧,所以得做個好小孩。是這樣的心態嗎?不過到晚上時,她已恢復了調皮的神態,少了食物媽媽嘮叨,應該是大解放吧。
我最擔心的還是瞎皮吧。一向是老媽照顧他,尤其下午之後。看不見東西,又聽不到老媽的聲音,是否會有什麼影響?結果一切還好,兩鳥看起來都很平靜,因為就算心裡充滿疑問,也沒辦法問吧。
到最後,最有異狀的可能是我。我並不是第一次一個人在家。兩年前母親因為心臟不適突然住院檢查,也是父親走後我第一次一個人生活。但因為母親在醫院,其實十分混亂,第二天檢查完就OK返家了。算不上是獨居。而這一次,當母親的計畫終於要成行時,我便開始想像這個七天要怎麼過了。
畢竟從高中住校三年之後,就沒再離家生活,面對這次的經驗,有些興奮也有些惶恐,因為我一直很想試驗一下,自己是否能獨立生活。我可以隨意安排自己做任何事,也不用因為忘了做哪件事而被念。甚至還可以試試我可不可以維持正常的三餐,而不是像其他獨居的朋友一樣,懶得煮就隨便吃。這讓我躍躍欲試,甚至想好何時該去買菜進貨。
不過,昨晚送走母親回到家時,我便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母親不但早就燉好了一鍋羅宋湯。以那鍋的量應該可以吃三天,還有兩便當盒的炒米粉。打開冰箱清點,雖然冷藏室只剩下包心菜、萵巨和白菜各半顆,但冷凍室的貯存狀況只能用驚人二字形容。如同岩片堆成整齊的食物牆,一包一包分別寫著「煎好的紅糟魚」「烤好的雞肉」「煮湯用的雞骨」「滷好的雞翅、豬血糕」「給黑黑吃的四破魚」……以這種狀況看來,只要我不致懶到只躺在床上,光這些東西可以吃一個月吧。
(所以胖貓可以不用擔心我沒飯吃,有空還可以來找我吃飯)
唉,做媽就是這樣,別人出去玩就是拋開一切,但她們卻是只有把家裡都照顧好,才能放心出門。為了不辜負她的心血,這幾天就乖乖在家把存糧吃完吧。
然而,我的異狀卻是另一件事,是突然家裡變得悄靜的違合感。平時雖然我們也才兩個人,但總是會營造一個家的感覺。逢年過節,老媽也會當家裡有十個人似的,煮了很多熱鬧的菜。但這種事,在成為一個人之後,就很難說服自己去做了。一人飽全家飽的狀況,何需費周章呢。想到這裡一種孤寂感油然而生。原來這就是一個人住呀。
倏地,對母親感到一陣歉疚。父親剛去世半年,因為工作我必須去日本出差。那時去日本已經稀鬆平常的事,一年總要去個一回。老媽知道後有點欲言又止,可那時我的心情是工作第一,不可以為了一點家裡小事,就放棄這次機會。於是,我還是去了。在那次之後直到離職前,我又去了日本兩回。一直帶著「無神經」地看待母親獨自在家的狀況。現在想來,她一定相當害怕吧。卻還要照顧貓和鳥,真難為她了。
其實回家工作已經九個月,慢慢的領悟到前幾年自己因為在工作上衝刺,大大地忽略家裡的感受。不只是媽,動物跟我的親近度,也是從前不能相比的。公私生活想要兩立,真的很困難呀。也因此,我更認清了今年初做的決定,是上帝給我的旨意。祂讓我在家也能有穩定的工作和生活,並且重新思考身邊事物的意義,包括自己的健康。人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呢,不過我知道,不論明年或以後,當有上班的工作機會時,我的考慮應該會有相當的不同吧。
_MT_SEPRATOR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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