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轉千迴話篤姬

一轉眼已是秋末，ＮＨＫ大河歷史劇「篤姬」也聲勢浩大地逐漸接近結尾的高潮。
話說今年這部大河劇，終於止住數年來收視率不斷下滑的劣勢，到目前為止，平均收視在24%，幾乎可以名列全年度最受歡迎的日劇前五名。這不但讓劇組十分振奮，也在日本年輕人中帶起一股「幕末研究熱」。


縱觀「篤姬」的故事走向，其走紅並不令人意外，大約可歸納為幾點。
1. 以女性為主題：歷史劇的主角通常都是男性，日本歷史上有名的將軍或英雄，一寫再寫，雖然故事角度不同，原著與編劇也都是一時之選，但畢竟大家看久也膩了。即使近年來破格選擇當紅偶像來飾演主角，但氣勢仍然拉抬不起來。不知前年是否因為《大奧》的走紅給了NHK刺激，隔年便選擇了其中的「篤姬」為主角。從女性的角度來看歷史，不但氣氛柔和多了，也有了些浪漫的成分，吸引原本不太看歷史劇的女性成為固定觀眾，自然而然收視率也就有了提升。（其實「大長今」也是有類似的因素）

2. 現代的思考方式：「篤姬」的故事是江戶末年，也是新舊思想衝突最激烈的時代。外有美國等列強前來叩關，而內部處於幕府逐漸軟弱的困境。在國外的新思潮的衝擊下，本就有不同於古早時代的傳統。而「篤姬」則被描寫成一個天性自然奔放，敢於自我主張，對新事物勇於挑戰的奇女子，迥異於古典女子，這正好與現代女性的思想不謀而合，很容易引起觀眾共鳴。

3. 搭上「大奧」熱潮：這點我想NHK一定不會同意。但我認為有了「大奧」帶起的一股對後宮文化的熱潮，大家對篤姬及瀧山等人物的熟悉及好奇，是觀眾能很快進入此劇的原因之一。

但NHK果然是NHK，掌有國家資源以及拍攝多年歷史劇的經驗，使「篤姬」呈現出完全不同於「大奧」的氣派規模，不但視野從後宮的女性互鬥，拉大到整個時代的轉折點，雄渾而壯闊的歷史故事，也因為以「篤姬」做為中心人物，而不至像「大奧」第一部那樣，死了將軍就跑了主角的感覺。

另外有一點與「大奧」相當不同的是，當她被選為薩摩藩主的養女時，不久即知自己被設計安排為「御台所」（將軍夫人）的人選。接下來她努力研讀史書，修習官家禮儀，從一個鄉下領主的女兒，脫胎換骨成為有母儀之尊的官家公主。篤姬雖非自願，但她得知養父的大業計畫後，主動願意以自己的方式達成這個目的。讓人有種錯覺，那就是她不是去嫁人，而是個去完成偉大使命的女間諜。這段過程，很清楚的展現當時政治婚姻的目的和意義，然而故事中的篤姬能化被動為主動，在封建時代主張女性自主的意識，頗具新意，或許也是獲得觀眾認同的原因。

如果只有歷史軌跡，故事就顯得太乾澀了，歷史空白的小逸事，才是歷史劇最令人著迷的地方。故事中幾段淒美浪漫的故事，像是與篤姬青梅竹馬的小松帶刀，在幕末史上極有名氣，編劇將他描寫成對篤姬懷著初戀的單純男子。兩人以棋結為摯友，在篤姬大婚前，也以棋道別，每每時空變遷，兩人對弈都有著百轉千迴的心情，這些片段描寫得極為動人。

而篤姬與將軍之間的情感，是這部戲最精華的地方。從戲一開場十三代將軍便裝瘋賣傻出現，在篤姬一步步邁向大奧之際，不免令人為她擔心所託非人。但聰穎的篤姬瞬即看出將軍的偽裝。原來家定公從小病弱，兄弟皆亡獨留他一人，接任將軍實非心甘情願，他身不由己，只想嘲笑自己的命運，直到遇到篤姬之後才有了改變。然而，老天卻只給了他們僅僅一年多的時間。這段愛情故事雖然短暫，卻寫出在政治婚姻中少見的真情，尤其令人刻骨銘心。
這部戲對幾對夫妻的感情戲都有相當的著墨。像是篤姬父母的鶼鰈情深，養父島津齊彬之妻英姬欲訴無人知的深情，都寫得非常好。我記得有一幕，齊彬終於在多年後明白妻子的心意，而在夜裡帶著酒到英姬寢宮與她賞花對飲時，英姬淚眼看著一瓣櫻花幽幽然落在酒杯裡的情景，令人感動讚嘆。這種打動人心的小地方處處可見，也就是此戲之所以能成功的一大主因吧。
主角宮崎葵不愧是女優「御三家」，她的表演緊扣人心真的不在話下，從天然爛漫的少女到沉靜內斂的淑女，內心起伏都掌握得極為精準，實屬難得；松阪慶子呈現完全不同於「義經」時平家夫人的柔美，變成一個在篤姬身邊，亦師亦僕，忠誠強悍的御老女；瑛太的表現進步很多，他在這部戲之後應可不用再當妻夫木的配角了。他與宮崎數次歡喜重逢，又含淚話別，兩人靠眼睛較量，可謂旗鼓相當。

但最最令人激賞的，是飾演家定公的堺雅人。此君向來都演反主角的角色，就是讓觀眾討厭，陪襯主角的角色。「篤姬」一開始，他是個令下屬不知所措的昏君模樣，直到看到直率天真的篤姬，緊閉的心才慢慢敞開，並且認真想執掌政事，沒想到多年的箇疾還是讓他逃不過命運。堺野人的眼神中，時而狂放時而認真，表演十分精彩，只可惜他的戲只到一半就完了，留給觀眾無限遺憾。
但我覺得以一個外國人來說，最欣賞的還是NHK對歷史的解說。當時政治的情勢、宮內的規矩和複雜的家譜、官職，在片頭和片尾的介紹中，讓觀眾一目了然。我仍記得「武田信玄」中，把兩軍的陣法作電腦分析的畫面，堪稱是最好的日本史教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