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北國」自選經典畫面２──特別篇

朋友說，看了我所寫的「北國」三人註腳，擔心後續的故事會很糾心，所以不想看了。我再三解釋，雖然特別篇中的情節不像連劇那樣開心，多了成長的苦澀與傷感，但看著「北國家庭」二十年間的成長，實在是難得的經驗，而劇中掙扎奮鬥、分分合合的過程也好像真實人生的一面鏡子，照映著自己。每每一集結束，總令人回味再三，思索不已，所以千萬不可因小哀而棄看。
從83~02年間的特別篇雖然迥異於連劇的風格，但每集純、螢、爸爸遇到的人生關卡，都隨著劇情發展而與現實貼合，這些篇裡也有相當精采的經典畫面，我回想了自己最欣賞、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整理在此。印象深淺好像與眼淚的流量成正比，不過經典畫面也不盡然是如此。

1. 84年夏──麵店裡的懺悔
84年那集，爸爸辛辛苦苦蓋的小木屋在冬天一把火燒了，罪魁禍首是純和寄住的正吉。正吉很老實的認了錯，但在一旁的純急了，他心想被正吉搶先了一步，讓自己失去了勇氣，那就乾脆都推給正吉吧。
這件事一直折磨著純的心，整個戲的情緒就醞釀到了片尾前的麵店。
麵店要打烊了，爸爸才帶了純、螢進來。老板娘老大不情願地放下麵, 要他們吃快點。但在慈祥不追究一切的爸爸面前，純吃不下，眼淚不住地流，他終於開口道歉、懺悔。麵店老板娘卻是一反本劇其他角色，厭惡這場溫情劇，依舊催著他們吃麵，這種氣氛形成強大的張力越脹越高，直到最後終於爆炸了。爸爸溫柔地原諒了純，要他快把麵先吃了，可是老板娘卻不分青紅皂白地來收碗，原本低聲下氣的爸爸，忍不住怒吼起來：「孩子還在吃哪！」說著手一揮，卻把麵碗摔在地上破了。
那句話道盡父親的疼愛，但卻如同鞭子般打在純的心上，真的比罵他自己還讓他難過，也讓觀眾們一起原諒了純的大意和逃避。

2. 87年初戀──信封裡的兩萬元
這是觀眾票選「北國」的最高經典，在看之前早已知道內容，但竟然還是被逼出了眼淚。
經過與父親的衝突和種種周折後，國三畢業的純終於得償夙願，要到東京去了。父親幫他找到了一輛載貨卡車，送到他大城市去搭火車。上了車，在雪地裡揮別父親和妹妹，純掛在心頭的，卻還是未能同往的小女友。帶著惆悵，聽起了女友送他的隨身聽……
突然隨身聽的耳機被拔掉，表情鐵板的卡車司機從口袋掏出一個信封，丟在駕駛座上，說：「你爸給我這錢，我不能收，因為上面還沾著他辛苦的痕跡。」
純打開信封，裡面是兩張一萬元鈔票。看似簇新平整的鈔票上卻沾了泥巴的指印，純的手顫抖起來……
兩張鈔票的特寫，不用再說一個字，就能讓觀眾們飆淚到不行，在外的遊子很難不號泣吧。善於醞釀，用畫面說故事的倉本聰，這個畫面可說是他最高傑作。不論看幾次都會感動。

3 92年巢立──誠意在哪裡
純在東京屢出亂子，終於在東京的第五年，他把個女孩的肚子搞大了。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愛那女孩。
有一天滿身土氣的爸爸，帶著大包小包出現在他面前，是來帶他去賠罪的。
他帶了六個南瓜，去向女孩家道歉。家裡沒錢沒財產，爸爸只好一味的磕頭謝罪。但女孩的叔叔說話了，他知道黑板家家無恆產，看到黑板爸爸這樣老實的人，也知道他不是壞人，但是誠意是什麼？（誠意ってなんだね？）
在大自然中可以戰勝所有的困難，但面對人與人間的關卡，黑板爸爸大大的受挫了。原來，在人間社會裡，誠意不是光靠磕頭就能表達，這兩個字如千斤重，帶著被退回的六個南瓜，爸爸心裡一直思索這兩個字，因而在回北國後做下一個痛苦的決定……


4 95年祕密──雪原上的呼喊
螢和中年醫生祕密私奔，躲在海邊的小村裡。瞞來瞞去，最後爸爸還是知道了。他求純帶他去看女兒，但到了大門口卻又不敢面對她，心頭錯縱複雜。螢察覺了父親的到來，三人在冷清的麵店見面。她面色冷淡，從頭到尾沒看爸爸，逞強地說事已至此，無法回頭。
回程，爸爸買了條鹹魚，託螢交給醫生，「請他多照顧」。就在螢轉身回小屋時，爸爸凄絕慘絕地大喊：「螢，隨時都可以回富良野啊。」
很老梗的劇情吧。但爸爸心碎的呼聲，不知為何直到現在都在我耳邊縈繞。


5. 98年時代──結婚的宣告
這段我不想說明細節，以免影響未看者觀影心情。但爸爸聽到螢要結婚的消息，從不相信到震驚、呆住、感激、安慰、感動，到快樂、歡喜，中間沒有一句台詞，完全看田中邦衛高超的演技，他的情緒牽動著在場的其他人，連電視機前的觀眾也不禁心情複雜地陪他一同淚流滿面。

6. 九死一生兩硬漢
這分別在95年的最後和02年「遺言」中。95年的最後，爸爸因為清理屋頂的積雪，不慎滑下被木材壓住了腿。此時暴風雪大作，爸爸在風雪中不斷努力求生，卻都徒然無功。就在他要放棄時，似夢似幻中，他看到早逝的妻子令子。令子說，不行放棄，因為你的責任還沒了……
這段就是「富士50周年慶特別節目」中提到的片段。零下５０度的暴雪中，長達１８分鐘雪地乾景，但與死神搏鬥的緊張，不斷地從畫面中擴散出來。不論是對拍攝者或是演出者，這段記錄都該大書一下。
02年描述純在外地遇到一位獵海豹的漁夫。漁夫因緣際會和黑板爸爸相識成為好友。為了慶祝黑板爸爸來拜訪純，他帶著助手出海獵海豹。然而，海上出現風暴，大量的浮冰全都擠到近海，一定會將小船擠破。眼看凶多吉少之際，海上突然出現了行走的人影。原來漁夫逃到了大浮冰上，隨著浮冰移動到海灣裡。他不但獵得海豹，求生的意志更令眾人嘆服。
這兩段北海道勇士的求生過程，雖然有點近乎奇蹟。但與大自然搏鬥的精神，不知會不會令社會中動不動就壓力大的現代人，得到些許啟示？

北國其實處處是經典，最主要是因為，雖然它的故事並沒有特別新穎、玄奇之處，但每一集對於人情的細膩描寫，絕對是在很多戲之上。我注意到它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全劇中沒有「硬湊的巧合」，所有情節發展都是順理成章，自然發展。不會剛好在雨中遇到真命天子拿著傘來，也沒有剛好住在女主角隔壁。倉本聽真誠地寫出人生可能遇到的難題，也以他的方式找到出口。雖然這部戲不是沒有令人詬病之處，像是強加於人的「環保、與自然共生、唾棄都市與文明」觀念，但他對親情和人性的描寫卻是無人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