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句點的美滿人生

看完「來自北國」已經幾天了，心裡好像空了一塊似的，黑板家族二十一年的人生樣貌，仍然歷歷在腦海中翻攪。就像之前曾說的，一開始我們硬生生插入，成為他們人生的觀客，從某天開始看著他們歡笑、悲傷，不知不覺間，也跟著他們一起呼吸、共鳴起來。栩栩如生的細膩人物素描，可說是這部戲最打動人心的部分。看著如同真實人生翻版的黑板家族，你不禁會有個錯覺，這個家族還真實存在於北國那個美麗的森林裡，或許某天到富良野，還會遇見其中的人似的。使我不禁很想為他們的人生下一個註腳。

就像黑板老爹……
在連劇的開始，我們知道黑板五郎是個在東京下層討生活的人，他沒有交代為何逃家來到東京的原因，只知道他一直未能適應都會。在妻子背叛和生活的挫折下，他決定帶著孩子回北海道。要問他理由，木訥的他也很難說得清楚。一個失去一切的大男人，帶著兩個稚齡孩子，在山裡過著固執的「純天然」生活，著實不易。因此他努力表現堅強，努力在孩子面前營造偉大的形象。但孤寂的中年生活，和生活的不如意，讓他會為了小小的自尊而發飆。也為了一個酒家女而流連酒場。喝醉了酒更是醜態百出──可笑可笑卻又令人崇拜的男子漢。
然而，隨著孩子長大，勇壯的父親肩膀卻越縮越小了。兒子丟下他奔赴心底的夢想東京，連最心愛的女兒也離家不歸。大男人成了日夜倚門而望的脆弱老父，他為了兒子犯的錯，可以向人磕頭謝罪，為了女兒的生計，可以弓著身子討好醫生。就算女兒為了男友，背叛了他，他也不曾埋怨過半個字。
進入耳順之年，五郎變得慈祥而軟弱，連說話的方式也都變成拉著長長尾音的柔軟口音。為了去看遠在他鄉的女兒，他哀求兒子開車陪他去；對於晚輩無理的作為或要求，也都用最包容、慈悲的眼光去看待。他的性格隨著人生的波折而變得圓融、豁達，唯有骨氣和堅持一直沒變。我相信，從黑板老爹的身上，任何人都能擷取到一點自己父親的影子，他就是那麼真實、那麼巨大的存在。

關於純……
故事對純的描寫十分有趣。他是本劇的第一主述者，因而也該算是本劇的男主角。但卻是我見過最不性格、最不帥氣的男主角了。純從小就帶著東京人的滑頭、膽怯、愛慕虛榮、自以為是和世故的特性。我總是暗暗猜想，爸爸是為了洗滌純骨子裡的劣根性，才決定帶他們到北海道的。
的確，北海道給了他很大的改變，他漸漸懂得珍惜、體諒，也找回他性格中的純真。但是這並不表示他的劣根性就此丟掉了。粗心大意害得家裡火災燒光，卻死命賴給同伴正吉；因為愛慕東京的虛華，他在東京吃足了苦頭，卻還是改不了性格，即使最後終於從東京「畢業」，回到北海道安分工作，卻仍然活在不知目標、沒有方向的生活中，連2002年最後一集時，他都還逃避龐大的債務，不敢回鄉。
他對女性的態度也是一樣，總是逃。初戀女友的婚禮他躲在遠方偷看，沒放真心的少女，卻讓她懷上孩子；甚至後來在北海道遇到，真正深愛他的女子，他仍是茫茫然地隨波逐流，自然分手。直到30歲，他才遇到一個真正強悍的女子，讓他決家抓住幸福。（插一句：不過編劇對他真是太優厚了，每個愛他的女孩，都是當代的美女來扮演）
然而，這樣的懦弱、滑頭卻又單純、感性的男子，好像就生活在我們的周遭。你會為他生氣、為他嘆惋，看他走上歪路為他心疼，看他回頭又為他高興。或許就是他的「弱」，正反映了我們每個人自己心裡的軟弱。看到他每每犯錯，受到教訓，後來又在別處跌倒時，都會返照在自己的身上。於是每當他最後誠實的面對心底的自己時，我們自己也像是得到了療癒。

想到螢……
我覺得螢的描寫是最為耐人尋味的。在連劇時，她只是伴隨純出場的小妹妹，任何事都與純相對照。純想回東京，想到母親身邊，螢卻喜歡北海道，任勞任怨的乖乖女。純滑頭愛說謊，螢卻是天真又真誠。這樣的螢是爸爸心中最大的安慰。然而當純十五歲獨自上京，她被拋在鄉下，以純為主述的故事中，鮮少看到螢的心理層面。就這樣到了她進護士學校後的某天，她成了為男友拋棄老爸的逆女。仗恃父親的愛，卻將父親推得遠遠的。這還不夠，當上護士之後，還變本加厲地，「勾搭」上護士長的丈夫，兩人私奔到海邊的小鎮，過著避人耳目的生活。
她每回出現，都像是點墨一般，只是頂撞、借錢、說謊。她的人生有著很大一片留白，讓觀眾自己來填補。但我覺得，僅僅這樣的「點墨」我們就能了解她的心。
從小乖巧的她，在純去東京毫無音訊後，我相信螢是埋怨的。她被哥哥丟下，和爸爸過著貧困的日子。單調的勞動和孤獨的生活，對一個花樣少女來說是多大的扼殺。進了護士學校，她首度有了在外生活的憧憬，而與大學生之間的初戀，更讓她雖然懷著罪惡，也想鄙棄那個愛她的家。
也因為如此，當她後來選擇不倫，與中年醫師私奔時，明知那最後是個苦果，卻仍在清晨的微曦中，留給純一個堅毅凜然的背影，獨自離去（插一句：這一段堪稱是描寫「我的妹妹」的最佳典範，池端先生，找出DVD參考看看吧）。她從小為爸爸為哥哥，但這時她要為自己而活。看到她即使背負罵名，也勇於前進的身影，和四年後爸爸去找她時那咬牙硬撐的神態，總令我動容不已，甚至想起身邊有類似遭遇的人。
電視劇到最後總是會「美滿的」結束，然而這部戲卻沒有句點。我們不知純會不會因為某次的懦弱，而與妻子分手（在真實世界中，吉岡也在三年後與戲裡結緣的內田有紀離婚），也不知螢去丈夫身邊後，會不會有了新的遭遇。就像真實的人生一樣，聚聚散散，永遠不會完美，也永遠不會結束。然而當了悟了這層意義，誰又能說他們的人生，不是最美滿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