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語中的父子情

一開始學日文的時候，老師便告訴我們，敬語的使用與否與人際親疏有很大的關係。當時聽得似懂非懂，也不明白為什麼加個です、ます在說話上會有差別。後來日文漸漸學深了，大家反而很愛冒險用常體，因為在戲劇裡看人說常體很酷，而且很親切，而不喜歡說什麼都加です、ます感覺，好像很驢的感覺。直到與日本人真正相處了之後，才漸漸從氛圍中感受到敬語、常體在表達上的重要性。
這種感受在看倉本聰的兩部戲《來自北國》,《風之花園》後，又有了更上一層的體會，原來敬語不單只是禮貌、尊敬時用，它也有另一層的意義。
「來自北國」中有這麼一段。純和螢的小學老師涼子，是個非常關懷學生（也才五人）的老師。有一次她到黑板家，看到爸爸與純、螢的互動。說了一句話。
「黑板先生，我注意你兩個孩子說話的方式不一樣，和螢說話很自然，但跟純卻說敬語，這是為什麼呢？」
爸爸有點訝然，他自己大概都沒發現，在對待兩個孩子時，從說話的方式就有所不同。
我在想，或許因為螢當時才八歲，是個嬌柔的小女孩，而且她不但乖巧，還處處為爸爸著想。所以爸爸是用疼惜的心，對小孩的口氣對她說話的。
但純就不同了。純來到北海道時，就一心想回東京，有一次都已經坐上火車差點回去了。爸爸雖然疼愛他，但總覺得心裡有個隔閣：我是勉強他來的吧。他不想在這裡吧。兩人之間有著一種緊張關係，使爸爸沒法用寵愛的常體口氣說話。
但另外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純是兒子。爸爸對兒子有一種特別的期望。他知道純在東京養尊處優，所以才不習慣北海道的獨立生活。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用敬語來保持一個距離，也同時表現出生疏、嚴格的態度，藉此鍛練兒子不可以撒嬌，而要以成熟的態度來面對生活的挑戰。
當然，黑板爸爸自己並沒有發現這點，是涼子老師發現的。老師感受到爸爸對純有點特別的嚴格，已對純造成了些許影響。而經由老師的提醒，爸爸也改變了對純的態度。不再用敬語了。
但倉本聰不只在這裡運用敬語語感的特色，在《風之花園》裡也用到了。其實我是從日本網站上一位評論家寫的文章裡獲得的提示。他提到白鳥老醫生在對孫女、孫子說話時，用的是最標準的敬語，也就是對外人說話的方式。
當然，這裡所說的敬語並不是下對上，而是一般的「丁寧語」，也就是平對平的說話方式。
比方說，老醫生叫孫女、孫子過來時，明明可以說「ルイ、岳、おいで」，但他卻說「ルイさん、岳君、来てください。」在他與孫兒的對話中，一律都會用到です、ます、ください、お待ちなさい（請等一下）……這樣的字眼。
然而，當第八集他終於與多年不見的兒子面對面時，他一開口卻說：「よ、やせたな～」（喂，你瘦了呀。）──非常正常的常體。
為什麼對兒子用常體，對孫兒卻反而用敬語呢？這篇文章提到了，這對孫兒女自小就被父親拋棄了，尤其是孫子還是個自閉症患者。爺爺同情他們、擔心他們，但為了讓他們能早點自立，學會堅強，所以從小就以敬語保持一個距離，不讓自己過分寵愛他們，也不要他們覺得有爺爺可以依賴。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爺爺知道，自閉症的岳君在人際關係上會有障礙，所以一開始就教他習慣說敬語，他長大後便能很自然的與外人交談。
倉本聰的確是個了不起的編劇家，在這樣的細微之處都著墨甚深。雖然對外國人來說，聽起來並無太大差異，但對日本人來說，這樣的說話方式無以言喻地、傳達了一種父子（爺孫）情深的表現方式，也重新令我們感受到敬語體背後蘊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