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幕末史工作到《龍馬傳》中期心得

其實我並不是個歷史劇迷，對於中日韓美歐的歷史劇看得也不多，但每次觀賞NHK的大河劇，總能讓我為之著迷感動。而這原因並不是在於日本的歷史有多宏偉，也並非它的戲做得有多考究（當然這也占了部分原因），而是它總能歸結到「人性」的描述上。


宏偉的歷史已經過去，在戲裡它只是個背景，在這個背景下，這個人、那個人會有什麼思維，這思維帶領他走向何方，做出什麼樣的行為；這個人、那個人有什麼性格，這性格引導他做下什麼決定。而這些人物在點上，與其他人形成了一個面，那個面就是歷史的一個剖面，將這些聯結起來就是大歷史。故事也許說的是歷史，但其實是一個人一個人的故事，也許在說的是那些人的故事，但其實看完時卻恍然發現，那就是歷史。

由於正好手上的工作也與幕末史相關，這段時間看起《龍馬傳》可以說更加得心應手，也因此更令我感動。看著自己工作中出現的人名，一一顯示在《龍》片頭的人物表時，心裡真有一份激動。這是因為除了坂本龍馬之外，勝海舟、武市半平太、岡田以藏、吉村寅太郎、澤村惣之丞、桂小五郎、松平春嶽、近藤勇（新撰組局長）等，還有接下來會出現的長州高杉晉作與中岡慎太郎……，看到這些與龍馬關係或深或淺的人物，都曾經真實地活在歷史舞台上，在與龍馬人生交錯中，也有著各自的人生。編劇並未刻意去論斷他們的對錯，只是盡可能忠實呈現當時的原貌，和每個人的想法。原本擔心「無所本」的劇本可能會不夠穩固，但以到目前呈現的成績，「無所本」反而給了編劇填充每位人物真實面貌的機會，在史實的根據下，每個人物都栩栩如生得令人感動。（插句小話，播出後據說岩崎彌太郎的後人抗議劇裡把先人化裝得太「髒」了。但我覺得正是那「髒」表現出當時下級武士的貧賤卑微，可以說「髒」得好！）

剛看完的第22集，武市半平太率領的「土佐勤王黨」面臨瓦解，武市悲慘入獄。在前藩主大人的強力鎮壓下，黨員一一就逮，受到嚴刑對待。以武市為首的主要黨員，都與龍馬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但在面對外國列強入侵時，他們與龍馬有了人生的分歧點。「土佐勤王黨」打著「尊王攘夷」的旗幟，曾經隻手遮天，靠著恐怖暗殺成為左右土佐藩政、甚至朝廷的力量。卻也因為同樣的理由成為被鎮壓、消滅的對象，實在不勝感慨。你能說他們走錯了路嗎？武市直到死前都堅信自己沒有錯，但他想不出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差錯。在那個人人喊「尊攘」的時代，有志之士怎可自外於此？如果他真有哪裡錯，也許就是頑固拒絕去接受別的可能性，只是盲目抱著自己以為的大義吧。當龍馬到處尋找更有力量的和平攘夷方式時，武市卻用了岡田以藏作為工具，暗殺所有異議人士。這讓他輕易得到他想要的地位，但也快速被人所擊敗。看到一個原本樸質、正直、顧家、愛妻的男子，乘著時代的波濤而上，卻一時失足沉入深不可測的海裡，繼而迷失，最後迎向人生的終點，真有不勝唏噓之感。

本劇中有幾個小地方有了較不同之處，就以岡田以藏來說吧。歷史上描寫他粗魯沒教養、好酒色，性格剛勇，是個體格健壯的粗漢子。但在本劇中讓年輕的偶像佐藤健，表現出此人可憫軟弱的一面。

據維基日本上所寫，岡田以藏在被捕後，終在死前供認殺人的事實。（原因說法紛云，不知戲會如何演）又因為恐怖劊子手的名聲，所以多年來土佐為志士們舉行慰靈祭時，從未幫他辦過。一直到這次《龍馬傳》的播出，今年才第一次為他舉辦了《慰靈祭》，這部戲也算是為他有了少許的平反。

另一個很有趣的不同在於龍馬與勝海舟初遇的過程。在《篤姬》或《仁醫》等都以傳統流傳的故事為本，說龍馬是為了攘夷，而打算去刺殺勝海舟，卻當場被勝海舟的談話所感動，因而當場拜他為師。但在本劇中，則採現在史家比較一致的看法，龍馬從一開始就是仰慕勝海舟而去拜會他的。證據是，當時勝海舟已是幕府高官，龍馬這種脫藩浪士，不可能有機會帶刀進去趁機刺殺。而且前福井藩藩主松平春嶽曾在自撰文章回憶到，龍馬求見，要求他引介自己認識勝海舟。這點在戲裡如實演出，算是推翻了傳統的說法。

這些年輕的志士們，在面對國家巨變之際，各自做了不同的抉擇。有些人跟龍馬參加了勝塾，立志進入海軍，有些人則為攘夷而努力奔走、赴死，但即使是前者，也在接下來的一連串事件中，轉眼間犧牲了生命。連龍馬也在遇到未來妻子阿龍的三年後遭到暗殺，死時才三十一歲。然而，在這幕末的動盪中，這些年輕生命都被留在了歷史中，從二十一世紀的現在看來，也許會覺得他們的生命殞落得太快，但也為他們生命的巨大存在感欽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