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背景下的北國

書本是時代的文字記錄，而戲劇有時也具有這個功效，毋寧說，由於有了影像，因此它留下了更清楚的時代痕跡。「來自北國」中也同樣給我這樣的印象。
其實激發我對這個背景的認識，是前一陣子看的一本小說，叫做《東京物語》，作者用八○年代的種種素材寫成自傳式的故事，描述一個十八歲獨自上京的年輕人，在十年間六個指標性事件的當天所發生的事，藉此來反映東京的種種現象與思想。而主角在不知不覺中選擇的職業──創意企畫（他本來想當音樂評論家的），正好象徵了東京在泡沫起飛時求新求變的個性，是個非常耐人尋味的故事。
沒想到這本書對於東京的描述，竟幫助我對「來自北國」有了更鮮明的印象。怎麼說呢？
這部戲算是看第二遍了，印象中最深刻的，自然是父親與孩子在北海道重新開創生活的過程，但對於父親為什麼毅然決然地，帶著孩子回到北國，其實一開始時，並沒有說明。甚至，戲中連孩子的母親都無法理解，就算為了懲罰自己的外遇，也不用把孩子帶到那麼荒僻的地方，讓他們受苦吧？
然而，演到十三、十四集，故事都過了一大半後，終於發現了原因，也找到了編劇的意圖。
是一種對東京的反抗吧。
在８０年代初期，東京正是泡沫興盛起來的時候。經濟高度成長，金錢快速累積，只要有一點土地，一轉手就能成為暴發戶。整個城市都沉浸在富裕的美夢中。於是人們開始奢侈浪費，日日追求更新更好的產品，只要有新的就丟棄舊的，這種奢靡成了理所當然的風氣。
在影片中，母親生病了，於是小純陪著阿姨回到他想念已久的東京。起先，見到半年不見的舊同學，令他自慚身穢，因為同學們的進步一日千里，他早已落後許多。直到一天，他到同學家看到一輛丟棄在一旁的自行車。
那輛自行車完全沒壞，只是因為「款式」舊了，所以同學不再騎它，買了最新款的自行車。
他想起父親還在東京時，為他到垃圾堆撿了一輛舊車，回來之後，重新整理成新車的往事。因為幾天後，警察來到家裡，說是有人報這輛車失竊，於是，車子被牽走了。
父親非常不解，理直氣壯的向警察質問，東京人大家都在那裡丟東西，有了新的就丟棄舊的，明明舊電視舊腳踏車丟在那裡半年多了，也不見人取回，為什麼現在又要報失竊……當時小純覺得很丟臉，但在去北海道的半年後，他發現自己「似乎有點了解父親的意思」了。
這甚至讓他做下一個令人驚訝的決定，他決定依約回北海道去。雖然捨不下母親和暗戀的小女生，但他知道他不該再留在東京了──因為回北海道是父親對他的期許。
另一個很有趣的觀察，則是當時東京的女人。在戲中，小純和小螢生在東京，他們的母親是東京人，阿姨雪子，和北海道小學裡的女老師（原田美枝子飾，她年輕時氣質美得有如現在的蒼井優），也是東京人。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都愛抽菸。（話說連母親派到北海道來，說服純、螢回東京的女律師，也是邊說話邊抽菸，因而出現了一個經典場面）
或許有人覺得，可能只是湊巧吧。但戲中這些東京女人，幾乎是煙不離手，而且當雪子阿姨回到東京訪友時，她的護士朋友也抽菸。於是可以確定這是一種流行的風尚。
在《東京物語》中的一段，也提到主角相親認識了一個在東京外商公司的女人，一見面就不斷抽著煙。在那個女性地位已有所提升，但還在力爭上游的時期，抽菸似乎是一種自我存在的肯定，與女性主義的表現方式呢。
而《來自北國》中，還用了另一個特色，作為東京女人與北海道女人的不同。那就是對愛情的爭取。
純的母親一開始就知道有了外遇。而她的妹妹雪子，則是愛上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換句話說，就是「不倫」。但很有趣的是，當時並沒有使用「不倫」兩字。（戲中雪子的朋友提起時，用「那個」代過）查了日本維基，發現「不倫」二字是在83年TBS的某部連續劇開始用到而大為走紅的。
不過這種「不倫」的關係，在81年當時已是一種社會現象。對於已經死會的男人，還是想主動出手，成為「不倫關係」，或許是走在時代尖端的東京女人，面對自我感情的一種主張（後來還大流行）。然而，當這套想法用到北海道時卻行不通了。雖然雪子只是搶了別人的男友，但她卻不得不面對傳統價值的圍攻。
這幾個地方，都讓人感受到，「來自北國」這部戲所寫的，不僅是父子之間的親情，和北海道的人事物，而是像一個警鐘般，要人們在被金錢迷了方向的時代裡，反思最初始的價值觀和生命意義。雖然我想，在那個泡沫化最興盛的時代，恐怕很難真的發揮喚醒的功效。但在這麼多年後（尤其是日本經濟陷入不景氣的十年來）看來，那鐘聲的力量反而能在心中迴響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