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感動

病入膏肓的母親由女兒推著輪椅，與弟弟和弟妹參加她人生最後一次阿波舞遊行。一行人都很高興，因為這是母親多日來精神最好的一天。大家在看台上，看著一組組舞者一邊跳舞一邊遊行，好不熱鬧。
趁著女兒離座時，母親淡淡地對也是醫生的女兒男友說，她心愛的女兒，以後就請他多多照顧了。她的臉上雲淡風輕，看似在交代例行公究。坐在前座的弟弟和弟妹，雖然沒回頭，仍跟著遊行隊伍打著拍子，但動作僵了，臉上也已因壓抑而歪了一邊……
看過電影《眉山》的人應該都記得這個場景吧。對照著熱烈歡鬧的氣氛，更突顯了這家人的哀傷。弟弟夫妻沒說任何話，甚至刻意沒帶特寫，但卻代替主角表現出難捨的情感，由側面輕輕敲中觀眾的心。
這就是我一直愛看日劇的原因之一。不知是否因為日本人不擅長直接感情表達，所以特別喜歡這種「拐了彎」的纖細心理表現。尤其會運用「留白」的工夫，不帶對白，以畫面來傳遞感覺。
像《風之花園》戲中的最後一幕也是經典的留白。開滿了夏雪草的草地中間，卻是一片突兀光禿的四方形土地。景象不需要解釋，每個觀者都明白那是故人曾經來過這裡的痕跡。沒有冗贅的台詞，但感動的力量更大
而《篤姬》中我相當喜愛的一幕，英姬的酒杯裡幽然飄落的一瓣櫻花，它背後象徵的意涵，相信觀眾也是點滴在心。（在從前的文章提到，所以這裡不再贅述）

最近開始重看的《來自北國》也是如此，俯首皆是留白的表現，甚至，我覺得它就像是白雪覆蓋下的北海道大地。表面上淡淡的小故事，但下面卻有著大地的動人力量。
先說結論，這部戲被喻為經典，實在是名不虛傳，它的編劇、導演、演員即使現在看來，仍是歷久彌新，一點也不輸給當下的任何一部戲。
尤其覺得特別的是，這部戲雖然據說是從美國拓荒故事《草原上的小木屋》得到的靈感，但故事從一開場，便沒有打算「要告訴你一個長長久久的故事」娓娓道來的感覺。反而讓人感覺，像是不經意地插入這個父子三人的生活中，從旁觀看他們的人生故事一般。故事沒有為觀眾特意做太多解釋，唯一的線索是小純的口白（片名「來自北國」應是他「說給」東京小女朋友的信），從他想寫給「小惠」的信，才可偷窺到小純在生活中的種種感想。
但前後的來龍去脈，還是靠著主角間的互動和偶爾的回憶中，自己去拼湊想像。這些留白看似讓片子不完整，卻用另一種方式填補了上來，當觀者每晚看著、跟著他們一起生活。自然而然就能體會到扣人心弦的餘韻。
像是昨晚的第八集，描寫黑板家搬到北海道的第一個除夕。小純在市區遇到同學邀他到家裡玩。同學說，別土了，除夕一定要看紅白吧，今年有八代亞紀的那個哦（說著動手做起了動作），她要唱「雨啊、雨啊……」（雨的慕情）。小純家還沒拉電線，當然也沒有電視，心裡很是羨慕，但又怕提出到同學家看電視的要求，會被爸爸罵。
但爸爸明瞭小純的心情，吃完晚飯後答應送兄妹倆到同學家去看電視。小純高興極了，帶著妹妹踏著雪地走進同學家。遠遠的電視上可以看到八代亞紀正妖嬌地唱著「雨的慕情」，但小純卻一步也踏不進去。因為隔著拉門他看到，同學的母親從遠地回來了。她在大都市裡做酒小姐，渾身上下都是風塵味，但同學傻笑的樣子看起來多幸福啊。小純回頭看看螢，螢也是一臉寂寞。於是兩人悄悄地轉身，走著雪路回家去……
這部戲裡的名場面（經典畫面）非常多，在日本討論的網站上，幾乎人人都有記憶猶新的感動畫面。也因為如此，或許別人問起「從北國來」是個什麼故事，或許很難用一段話說得清楚，但那一幕幕有著留白的場景卻深植人心，讓人久久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