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電影《怒》拍攝現場採訪記 千葉篇 吉田修一



起點要回溯到距今四年前,二〇一二年七月一個熱氣蒸騰的夏日。我開始下筆寫一部小說,將於三個月後的十月,在《讀賣新聞》日報上連載。這個故事是在描寫一個犯下殘忍的殺人案,整形逃亡的男子,以及與他相識,或並未相識的人們。
故事大綱已定,但是還有些抓不到的感覺。第一個登場的地點,是個雖非冷清,但已無昔日活力的漁港。
與以往造訪過的全國漁港做了各面向的比對,二〇一二年七月這時,千葉房總的某漁港突然浮上心頭。心裡的念頭不是「不論如何,先去看看」而是「啊,找到了。」
接下來,便再也按捺不住的出門勘景去。
經過了三年數個月,到了去年夏末,再次造訪了外房的漁港。
這天,在陽光近乎刺眼的碼頭上,電影《怒》的千葉篇開拍了。這個故事從男子在八王子犯下殺人案後逃亡開始說起,但東京、千葉、沖繩三個地方都各別出現了疑似凶手的男人。
這時,松山健一飾演的「田代哲也」出現在千葉外房的碼頭邊。他隱藏著自己的來歷,卻與渡邊謙飾演的「槙洋平」,及宮崎葵飾演的獨生女「愛子」漸漸加深了關係。
到達拍攝現場時,閃亮發白的碼頭邊,正在拍「愛子」的景。在外房海面光眩耀眼的背景下,「愛子」凝視著張貼在公民館前全國通緝中的殺人犯海報。
最先令我瞠目結舌的是宮崎葵站在那裡的側臉。說得簡單點,站在那裡的她,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其實,一開始討論改編電影的時候,我與李相日導演對千葉篇的愛子,聊起彼此的印象,都驚訝的發現,我們兩人舉出了同一部電影。電影的名字容我隱去,在這部老電影名作中,某位舊日的大牌女星演一位虛幻卻又強而有力的女子。那個形象與愛子不謀而合。
看著「愛子」站在令人眩目的碼頭邊時,我之所以吃驚,是因為彷彿看到了那位昔日紅星的身影。
當然,她們長得並不像。當然,宮崎也沒在學她,然而卻像極了。那麼,到底是哪裡像呢?
我把驚訝放在心裡,開始旁觀攝影。重來(cut)好幾次,同樣的場面一再的重複。雖然我站在稍遠的地方觀看,但隨著拍攝次數的增加,愛子轉過身時的臉蛋,彷彿也在向我逼近。我們的距離沒有變動,但她的臉越來越清晰。
虛幻但強有力──也許是這樣的安排與那位女星神似。將「求你愛我」的份量與「我會愛你」的份量完美的融合,使得她光是站在那兒,就能看出一個女子的人生。
終於響起「ok!」的呼聲,現場氣氛十分緊繃,好像直到這一刻,我才能正常呼吸。
每次到現場探班時我都會想,所謂的電影工作人員,就是一群堅持不懈的人的大集合吧。
當然,他們對自己的工作堅持到底,所以對別人的要求也不會動搖。
也許正是因為都是這種性格的人集合成一個集團,所以到了現在這種時代,還會以「李組」之類的組名來稱呼。
不巧的,攝影現場不能參觀,但是我看到飾演「田代」的松山健一,正與工作人員談笑。我猜,他也是個工作起來,貫徹始終的人。
吃過午飯,下午的攝影工作改到槙洋平的家裡。
他們說,洋平的房子是借用實際漁夫的家來拍攝。這個漁港的結構稍微有點不同。最前面是泊船的埠頭,和漁協所在的海岸邊。但後面就是高聳的斷崖。斷崖上有一排民房,所以,前往家屋時,得爬上船岸鋪設到斷崖上的陡峭石階。
距離開始攝影還有一點時間,於是我到屋裡向正在待機的渡邊謙先生打聲招呼。
渡邊先生這次擔綱演出電影《怒》的主角。決定這個卡司的時候,我當然十分欣喜,但是相對的也繃緊了神經。從碼頭走上陡坡,來到洋平家時,看到渡邊先生盤著腿坐在那間三坪大的老舊客廳。室內的裂痕和氣味,看起來並不是為了攝影而張羅的,反倒像是漁夫在這兒生活了幾十年的證據。
從高處的家可以將大海一覽無遺。渡邊正在眺望著大海。他的表情和肩頭都很放鬆,平穩的視線與這房子有著同樣的裂痕與氣味。
「請進、請進。」
「對不起,打擾你了。」
坐在那兒的,也許已不是渡邊謙,而是槙洋平了。我承他好意,在榻榻米上坐下,不自覺的與他一起眺望起屋外的海。
「聽說,你今晚要住在這裡?」渡邊先生說。
「是啊,我想明天再探班一天。」
「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我們去吃燒肉吧?」
「您方便嗎?」
後來,攝影一直未能開始,我便在屋裡和渡邊先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坦率不諱的告訴我,為什麼想參與這部電影,還有李組的攝影有多麼嚴格。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聽說那傢伙──李相日花了三年時間,全心投注在這部作品上。三年欸,這時間絕不算短。能花三年時間面對《怒》這個故事的人,說話自有其份量。所以,我才決定『好吧,就信他這一次吧。』」
我想憑著《怒》這部電影,飾演漁村老爸的渡邊謙,抹除「國際巨星watanabe ken」等一切光環的演技,肯定又會得到各方的讚譽,但是我想說的是,這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事實上,在我旁觀的場景裡,「槙洋平」的表情和談吐,有著這漁村土生土長的體溫。正因為如此,我才說「它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在《怒》電影裡,渡邊謙並不是抹除所有的光環,而是完美的散發出一個男子在這漁村裡,堅韌生活五十年的光環。
第二天,我從下榻的旅館出發,來到現場時,拍攝工作已經開始,攝影地點是愛子與田所哲也生活的公寓一角。這一天要拍的是父親抱住痛哭的愛子,也是故事的壓軸好戲。
導演一再反覆的調整攝影機的位置、演員的動作,窗玻璃的反射狀態等,真的不知調了多少次,然而卻一直沒有要開麥拉的跡象。
傍晚,我離開了攝影現場。
工作人員開車送我到附近的車站,然後搭電車回東京。距離特急的班次還有些許時間,靈機一動,決定坐慢車回去。所幸,慢車立刻就來了。我跳上了列車,悠哉的想,也許到了哪兒再轉特急吧。
很巧的,那台車廂裡一個乘客也沒有,也很巧,斜射進來的夕陽以窗格的形狀,在腳邊飛馳。
遠眺外房的山,眺望著海,聽著電車單純的聲音。一回神時,我發現自己正在思考「怒」的情緒。
四年前,鬼使神差的來到外房時,我已經定下了「怒」這個書名了嗎?應該決定了吧。那麼,寫完後現在感受的「怒」,與當初懷抱的「怒」,有著同樣的性質嗎?
雖然從搜尋凶手開始,但希望在看完這部電影時,觀眾們會祈禱著,誰都不是那個凶手。
這是拍攝開始前,李相日導演說過的話。
摘自《婦人公論》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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