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有著千百種容貌,而這些容貌也有著千百種表情。
二〇一五年八月底,清風習習、蟬聲嘹亮,在東京來說十分少見的涼爽夏天,我走訪了位於成城的東寶攝影棚。
也許是從都心前往的關係,沿著仙川而建的東寶攝影棚,如同建築在森林之中。
寬廣的用地上,整齊排列著攝影棚。攝影棚本身並沒有任何裝飾,就像一座座白色的箱子。但是,一想到從這些簡單的箱子裡,製作出無數部讓我們心頭發熱、落淚歡笑,心情舒爽的電影,則外表越是簡單,看起來反而越像是驚奇箱。
我悄悄的走進其中一間。
雖然看不見被美耐板所包圍的室內,但布景周圍,許多工作人員靜靜守望著正在進行的彩排。在那群人中,我發現了以前《惡人》電影中合作過的服裝師小川久美子,以及髮妝師豐川京子的身影。
趕緊走上前去小聲問候。「拍得怎麼樣?」我問。「優馬和直人都演得好棒。」小川說。
我早有耳聞,攝影進行得很順利。但有現場的資深工作人員親自掛保證,心裡更篤定了。
「他兩人都相當下功夫做角色扮演,很入戲呢。」
「真的嗎?」
「兩個人一直住在一起哦。」
「嗄?」
「從拍攝之前,就開始一起生活。聽說每天睡同一張床,一起洗澡。」
「嗄?」
拍攝中一直手拉著手,不時接吻,調情呢。」
這次,妻夫木先生與綾野先生演一對情侶。
兩人的相識極其平凡,也是一對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的情侶,但是到了最後,彼此卻成為對方的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的意思是,奉獻最多自己的時間,同時也得到對方最多時間的人,當然,這並不單指兩人共渡的時光,也包含了思念對方「想見對方」的時間。
坦白說,以我這個外行人來說,別人認為「有必要到那種程度嗎?」的角色扮演,如果全是為了在銀幕上呈現深刻的關係和情感,我只能說,兩人對角色的用心讓我肅然起敬。
偶爾有人會問,如果這部小說拍成電影,想找什麼樣的演員來演出。
以前,我總是不知該怎麼回答這樣的問題,但現在,我可以不假思索的說:
「即使與全世界為敵,依然熱愛這些角色的人。」
彩排結束,他們請我進去。最先讓我驚訝的是妻夫木先生的嬌嫩。這麼說好像怪怪的,應該說是一種人的本質吧,站在那裡的不是某某人演的某某,而是如假包換的「藤田優馬」。
他給人一種「啊,這個人一定搽了〇〇香水吧」的感覺,但實際上就算沒有搽,光是看著他,就會浮現那麼強烈的印象。
身為一個演員,也許他會認為這是他本應具備的能力。但以前拍電影《惡人》的時候,在寒冬燈塔的拍攝現場,妻夫木先生蜷曲著背、抵擋海上寒風的眼神,就像真的殺過人一般。但是,同樣這個人,這次卻散發出男性的嬌媚,甚至還飄盪著香氣。
「這一次,妻夫木整體來說就是性感的,而且他的眼神勾引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剛才在布景外時,髮妝師京子小姐這麼說。
攝影再次開機,我們又退出布景外。到底在拍哪個景呢?我很想偷看,但從外面什麼都看不到。一聽到「好,正式來!」的聲音,不知為何,連我都緊張得忘了呼吸。
持續的緊張讓人難以消受,我走出攝影棚。
西方的天空染上淡淡的色彩,在賣咖啡的外燴餐車前,扮演直人的綾野先生一個人在喝咖啡。
我有點擔心會打擾到他,不過機會難得,便上前去打招呼。他非常熱忱的歡迎我,但也許是角色性格的關係,他的眼角藏著一絲落寞。感覺上坐在那兒的並不是一個落寞的人,而是落寞的情感。
「拍得怎麼樣?」
我不曉得該怎麼開口跟他搭話,於是又用了這種問法。
「是……」綾野先生囁嚅了一聲,好一陣子都沒說話。
載了機器的卡車從停車場緩緩駛出,一旁的自動販賣機發出喳喳聲。
「……這個角色,沒有盡頭。」
剎那間,我聽不懂他的意思。
「沒有盡頭?」
「是的。……怎麼說呢。好像不論怎麼追,都沒法抓到他的感覺……」
這位演員的魅力肯定是在他的聲音吧,我聆聽他的講話,一面尋思著。
綾野先生說,他不論怎麼努力的抓,都很難抓住直人這個人。只是,他也明白,直人的魅力就在於沒有人抓得住他。
而綾野先生的聲音,也給人追到天邊都抓不住的感覺。
他說話的口氣宛如一直在追逐著自己的聲音。
這天,我在攝影棚一直待到晚上。
太陽完全下山之後,終於等到了晚餐時間。工作人員和演員們從攝影棚走出來,享用外燴的餐點。
攝影棚外擺了幾張長桌,在月光下用餐。所有人都默默動著筷子,儘管人數這麼多,但除了討論接下來的行程和連絡事項外,不太聽得到說話聲。話雖如此,氣氛並不壞。
也許這種沉默的場景,可以表現出職場的充實感。
吃完的人迅速整理好餐具,回到攝影棚。照明或美術工作人員腰袋裡垂吊著鐵鎚、扳手或膠帶等,一走路就發出恰啦恰啦的聲響,聽起來相當悅耳。
《怒》描寫的是追查一名殘忍殺人凶手的故事。一個男人在八王子殺害了與他無冤無仇的夫妻後,做了臉部整形,四處逃亡。這段時日,在千葉、東京和沖繩,都出現了身分不明的男子。
這次,我拜訪的拍攝現場,是東京篇,妻夫木先生飾演的「藤田優馬」,結織了身分不明的男子「大西直人」。兩人的故事除了在東寶攝影棚,當然也在陽光照耀下的夏日東京各角落拍攝,像是青山的泳池派對,櫻新町、中目黑的路邊,還有新宿二丁目和發展場。
那些不同樣貌的地點,可以說是第三個出場人物吧。一開始我也說過,東京有著千百種面貌,那些面貌又有著千百種表情。
那麼多種面貌,展現出多種表情的同時,也在電影中和優馬、直人一起被描繪出來。身為都會的它們,有時待優馬和直人仁慈,有時卻也極為苛刻。
這部電影的最後,東京這個城市會向優馬和直人展現什麼面貌呢?
希望它的面貌帶著香氣繚繞的性感,希望它貼近人心的寂寥。
刊登在《中央公論》二〇一六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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