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大河劇 軍師官兵衛有感

幾年後回顧時，觀眾們應會發現前後兩年以女性為主題的晨間劇式故事夾擊之下，2014年的大河劇《軍師官兵衛》顯得難得的精彩。雖然戰國時代的故事在大河劇50幾年來已經一說再說，但還能說出新意，寫得吸引人，實屬不易。最重要的是它雖沒有原著作為導航，但仍有著一以貫之的恢宏主旨，是完全符合「大河」劇規格的經典作品。

這部戲之所以出色，其實是必然的。

原因之一在於，主題正確。

以黑田官兵衛這個人物作為主題，是再對不過的選擇。大河劇多年來已像是點將錄般將戰國時期台面上的大將都一一詮釋過了，但卻沒有一部劇來描寫這位實為戰國後期運籌帷幄、主導天下情勢的人物。而且黑田這個人本身的故事實在太精彩、太有戲劇性了，除了他高瞻遠脂矚，計策絕妙之外，個人幾次遇險，逢凶化吉的過程也令人津津樂道。最重要的是他在軍事上、情勢上的洞見和分析，實在令人嘆服。也許從各大將的傳記故事可以了解諸偉人的思想和作為，但從黑田官兵衛的故事，卻可以縱觀絕大部分戰國時期的情勢演變。因此毋需太多著墨，只需將史實一一呈現出來，就是一部令人目不暇給的好看故事。

而此劇有別於從前以戰國各大將的角度，以秀吉軍師的觀點出發，除了他個人早年生活史外，前半期不厭其詳的描寫黑田官兵衛與播摩大小城主的對抗與斡旋的經過，從而寫出各地方領主在面對織田信長強軍壓境時的反應與選擇。以往以大將為主題的大河劇，因為觀點大多從上往下，因而這些二級或三級的武士，在故事裡大多成為過場，但此劇卻不同。除了反映黑田的眼光外，從有人高潔求死，有人賣友求榮，有人則如牆頭之草等，對角色的細膩描寫，讓觀眾看到許多人性的特點，進而思索生在世間的真正價值。

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者，如黑田家一門原先的主君小寺政職。小寺是個沒有擔當、左右搖擺的牆頭草，盡管江山都靠著黑田家打下來，卻總是提防他們，儘管官兵衛從小就顯露出過人的才智，為小寺家謀得利益，但他仍然不時聽信家臣的讒言。最後甚至成為官兵衛差點死在牢中的凶手。這個可鄙可憐又可恨的人物，本劇請到演技絕佳的演員片岡鶴太郎來詮釋，每每無法做出判斷，聳聳鼻子，彆長了嘴的模樣，真是令人拍案叫絕，演活了這個雖然生在古代，卻彷彿在現在社會中也經常可以看到的小丑人物。

另一個編劇花了很多時間著墨的角色，是荒木村重。這個人物原是個浪人，於路上和黑田官兵衛結識，成為好友。他隨後受到織田信長的重用，屢屢立下戰功，最後獲得封賞成為大名。然而他漸漸對織田信長喜怒無常的性情感到畏懼，看到同輩武士無由被主公背叛也感到不滿，最後竟然意圖籠城造反。然而，卻因此獨自出外討救兵，城被攻陷，親族全被處斬。只剩他一人，求生不能，求死不敢。

這兩個人物（以及號稱史上最大叛賊的明智光秀），都用了相當長的時間鋪陳，盡可能從史實的立場，去還原他們的心態和抉擇。這也是本劇最令人欣賞的地方。雖然他們在歷史中都不是上得了台面、不值得稱頌的人物，但他們卻反映出在戰國時期中級大名們無所適從的悲哀。而整個戰國故事也經由這樣的人物，而顯得立體生動，不再只是戰爭遊戲裡的角色，而是實實在在與現代人有著同樣苦惱的人物。

而本劇對史實的尊重，讓觀眾宛如在看一部有故事性的紀實片。按照編年史般演出戰事，對季節、時間晨晚、地點形勢有著清晰的掌握，讓觀眾明瞭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做出什麼樣攻城的策略。而對於大事件，如黑田遭囚、大家耳熟能詳的「本能寺之變」，編劇顯然參酌了各史家的推斷，而在事件發生前將引發事件的因素，一點一滴的滲入劇情裡，而隨後的「中國大返還」（即得知信長死訊後，秀吉依黑田之策，在短短三天內從前線撤回京都，滅了明智光秀），更是寫出黑田如何孤注豪賭，並且大獲全勝，助秀吉登上天地人寶座的過程。

不過太偏重於史實的證據，仍然有個小缺點。就是編劇對於黑田官兵衛這個人物性格的掌握，不敢隨意的揮灑。像是有史家考據，黑田出兵總是謀求敵軍最少人數的犧牲，而且他幾乎不曾殺過人，由此訂下本劇的基調「每個生命都有其價值，不可隨意求死」。或是從他與德川家康的書信中，發現他有意謀奪天下，因而鋪排出最後他壯志未酬的故事。但是，除了史實根據的部分，官兵衛真正的想法，卻很難窺知。他是否仁愛天下，還是一個影子野心家？對織田信長忠誠，但對方差點殺了官兵衛之子的時候，他究竟有什麼想法？忠心輔佐豐臣秀吉，但秀吉疏遠他時，他又有什麼感受？在這些方面，從劇中很難看到官兵衛統一的性格表現。不過，就整個故事而言，還是瑕不掩瑜的。畢竟像官兵衛這樣聰明機智，預見能力超強的人物，史上並不多見，光是看他面對種種危機時做下的判斷，還是令人驚奇不已。

最後，這次的選角準確也是它成功的要件之一。原本覺得偶像出身的岡田准一，也許扛不起重任，但他出場後十分熟練，很快就進入狀況，在中期開始幾乎完全融入了黑田深藏不露、深謀遠慮的性格。二次飾演秀吉的竹中直人相當稱職，盡管中後期有些過度誇張，但一針見血的點出他奪得天下人後好大喜功，自毀江山臣的過程。

而到了這年紀首度接演織田信長的江口洋介，只能說製作單位選角非常精準。充滿宏圖大略，但性格多疑，且冷血無情。江口將這個很難論斷好壞的一代梟雄，表現得十分到位。可惜的是幾位女角幾乎都沒有機會發揮，演黑田妻的中谷美紀幾乎每場戲都是淚眼婆娑，演寧寧的黑木瞳則像個樂觀活潑的現代主婦，演濃姬的是內田有紀，聲音較為粗啞，有些令人驚訝。後期出現的二階堂芙美，飾演茶茶。在容貌上好像……，但相信她演技應能克服。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桐谷美玲飾演的驒詩一角。被當時喻為「楊貴妃再世」的戰國美女，曾在黑田官兵衛落難時，不顧丈夫的反對一再搭救，最後卻因丈夫的叛變而被信長遷怒處死，令人嘆惋。

這部戲在播出時，與人物相關的關西地區收視較高，但關東等地的收視一仍疲乏無力，十分遺憾。若是早幾年播出，也許不會是只有這樣的成績。尤其大河劇的主角應是時代，但近兩三年的劇似乎都無法將人物與時代緊密的掛勾，無法表現出該人物在時代中所代表的意義，由此來說，軍師官兵衛的劇本就更是彌足珍貴了。

看了數部NHK大河劇，每每讚嘆於編劇對歷史和人物的客觀表現，盡可能用史實來說話，不做好壞是非的議論。這種高規格對待歷史的製播方式，在亞洲其他國家如中國或韓國都很少看見。尤其像韓國的古裝劇，為保持主角人物的完美性，不惜扭曲事實，修改歷史，也許雖然成為觀眾痴守電視的故事，卻幾乎毫無價值可言。然而遺憾的是，儘管電視台有如此氣魄，但日本政府卻仍對數十年前的中日戰爭，沒有真實面對的擔當，以至令人有古是今非之感。若是有一天能在日本電視上，用同樣考據而平實的觀點來描寫這段戰爭，將會是觀眾和兩國人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