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懷想

在報上看了兩位在台灣發展成功的日本女孩，談起她們對台灣的喜愛。雖然兩人的行業相差甚遠，來到台灣的原因也各別有異，但她們都異口同聲的說，她們喜歡台灣自然開放的氣息，這裡的人親切不做作，說話直率，因此不用顧忌任何事，可以很自在地與人相處；不若日本人總是拘泥、嚴肅，也不會對初見面的人敞開心胸。這是她們會選擇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
這讓我想到從前曾在某語言補習班教日本人中文的經歷。那段時間我辭去正職在家接稿，於是在朋友的介紹下，做起這份兼差的工作。反正我時間彈性大，任何時段的CASE都能接，而且利用這機會賺錢兼練習日文，一舉兩得。
在那裡接觸到的，大都是從日本派駐台灣的事務員、主管或甚至是駐台代表，也有的在此待一陣子，就要再轉往大陸，因此學會中文是他們的首要之急。
這些學生第一次見到老師，大都緊張之極，也很嚴肅，有些學生雖然都是幾個孩子的爸爸了，都還是會對妙齡的女老師（老師都是女性）恭謹的問候。上課時也是先生長先生短的，但面對學中文這件事，還是非常放不開。我想他們離鄉背井，要適應新環境，還要勉強自己捲起舌頭學困難的中文，剛開始時應該是非常頭疼。
我記得有一次臨時幫個老師代兩堂課。那位學生大約５０歲左右，來時才知道老師請假，所以非常不高興。再加上他本來就嚴肅的外表，不信任陌生的代課老師，讓我一開始上課，就滿身是汗。
當然，剛開始他完全不配合，既不回答問題，也不願記筆記。我大概用了一半的時間，努力用教學經驗中學到的雙關語笑話等，讓他卸除心防，漸漸博得他的信任，並且願意開口練習。到兩堂課結束時，他已能略帶笑容的對教學內容感到興趣。最後他對我說，是否可以換老師，由我幫他上課。我說，礙於學校規定，除非一階段上完，這裡是不能中途換老師的。
其他幾個學生也差不多一樣，雖然上這種學生的課非常累，但我漸漸可以明瞭，日本人有其拘謹的本性，對陌生的人事物，不太容易打開心房。（然而這卻是學語言的大忌）不過，來台灣幾個月、一年之後，他們大都能有所改變。
像是跟我學習最久的伊藤先生，他是個人高馬大、皮膚黝黑的京都人。剛來時，還被錯認為菲律賓人而大為氣悶。他在日本時因為發言太過直率，才新婚沒多久就被派來台灣，因此剛開始學得有些不甘心。但他的工作需要常跟工廠的人接洽，沒多久就學會一套「台灣國語」。後來，他跟我說，他很喜歡台灣的生活，因為大家性格都很直爽，對他都很熱誠，但正符合他的性格。
他的中文說得越來越好，到後來太太都跟不上了，我們隨時可以切換日文或中文對談。不知他回去日本沒有？真的非常懷念他。
在與他們互動的過程中，我自己倒是得到一個很大的收獲。在當年，從學習日文開始，我常常會有種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感覺。有些老師鄙視台灣，有的是對中國人有某種情結，他們以對自己國家的「自傲」，批評中國人的作為。令我們學習時感到尊嚴被踐踏。必須時時鼓勵自己，學習他們的文化，並非與媚日畫上等號。
在當中文老師之後，我並沒有用同樣的手法欺負這些日本學生，卻從他們身上自然而然感受到兩國人民的優缺點，突然間茅塞頓開，原來台灣對日本並不是永遠的「矮一階」，台灣也有台灣很寶貴的地方，是日本人可以學習的。
十幾年後的現在，這已經變成一個天經地義的事。日本人在台灣出書、做節目、當演員，說他們喜歡台灣的原因，並且還因此在台灣人間走紅。我覺得這種現象無可厚非，但國人除了從他們的體驗中，得到平衡性的滿足之外，更要從中看清自己，了解自己，這才是真正能與別人平起平坐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