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層次的灰－從《豪門》看見韓劇的高度進化

自一月後半起，可看的日劇驟然減少，不知不覺開始暴食韓劇。從友人推薦的舊劇如《市政廳》《雪之女王》《成均館緋聞》，到ONLINE播出的《雅典娜》《49日》《豪門》等，我拋下了從前看韓劇的不耐，開始認真的研究它的進化。然而我發現，現在我並不需要忍耐，也並非為了填補空虛，而是部分韓劇已經進化到我可以自然看完的程度。這種情形讓我這個日劇咖其實有點恐慌。如果以現在製作的水準，和日劇江河日下的情形，不出一兩年，韓劇也許就要取代日劇成為亞洲之首。（也許以其量產程度已經達到？）

之所以如此認為有兩個因素。第一是韓劇目前正值創作力顛峰。韓國漫畫不多，因此原創劇相當多，經過多年悲情劇、家庭劇累積的經驗，這兩年題材開始變得多元化，除了韓劇擅長的動作、歌舞、政治、醫院、商業、警探（法醫）……雖然未必每部戲都有成熟的發展，但比起日劇推理、醫院、校園鐵三角的單調走向，韓劇可以說創作力爆發。當然，每個地區的戲劇都會有這樣的高峰期，想當年港劇和日劇也分別有這種創作力勃發的黃金時期，只是現在輪到了韓劇。但除了創作力外，寫作的誠懇度也令人讚佩。相對於日劇的老梗大拚盤，編劇寫到最後根本忘了自己的初衷在哪裡，不少韓劇的劇本卻是老老實實的，一步一步的努力鋪陳。就算是不盡完美，但能看到編劇寫一部劇的誠意，而不只是商業企畫書。光是這一點，即令我願意耐心的往下看。

第二個因素則是演員如過江之鯽。經過十幾年的累積，目前四十、三十年代及二十年代的偶像演員卡司豐富，男星甚至只要當了兵，如果不能更上層樓，就不知有沒有機會再回一線。最大的證據就是很難在一年內看到一線主役接演兩部戲，就算有也是年頭年尾。演員太多，大家必須各憑本事才能爭取到機會。不像日劇有些演員可以連二發、連三發。幾乎可以打卡當公務員。不過，個人覺得整型太嚴重、長相太類似是個大問題。尤其女演員不夠個性化、辨識度不高，也許很快被淘汰。

剛看完的這部《豪門》是自《祕密花園》後，我看過劇本寫得最精彩的一部韓劇，由三位重量級編劇金英賢（大長今、善德女王）、朴尚淵（善德女王）和全音美（綜合醫院２）共同執筆。由於前兩位善寫歷史大劇的經驗，因此儘管背景是我不太喜歡的豪門劇，女大男小的主角我也不太熟悉，但它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部戲還有個值得關注之處。它借用了日本經典小說《人性的證明》的主梗來改編。剛開始發現這段時，我有些排斥。然而我發現本劇雖然借了外國兒子返鄉尋母卻被殺害的故事線，卻將它完全翻轉，到後來已只不是改編，而是賦予了新的意義，並且更加深刻、更加「人性」。相對於日本對人性的全然不信，韓國熟悉的天主教救贖思維，和儒家人性本善的中心思想還是發揮了作用，對人性還是懷抱著希望。

故事的開始是從富豪的家中展開，身為女總裁二媳婦的金仁淑，過了十八年被打壓的非人生活。她在家裡沒有名字，而被取以代號Ｋ，連兒子都這麼叫她。沒有行動自由，連手機都不能用自己名字申請。過著不吃安眠藥就無法入睡的日子，唯一的支柱，是為了愛她而放棄繼承權的先生，然而，他卻在駕駛直升機時失事。既然支柱沒了，當然就是她打包走人的時候……然而因緣際會，她多年前一直資助的少年，成為了金牌檢察官，他的出現為Ｋ帶來了一線生機。

於是她一步一步往上爬，甚至完成了其他兒媳女兒都無法達成的任務。使婆婆總裁不得不按照承諾，將集團下的控股公司交給她。

然而就在邁向成功頂峰的前一刻。過去的陰影找上她，那是她當年不得不拋下的混血兒子。……

這個起頭與原作從探案角度完全不同。前七集從女主角的立場描寫她隱忍多年，終於得以揚眉吐氣的過程，讓觀眾一時以為是部「小蝦米智取大鯨魚」的豪門復仇記。但第八集突然出現的兒子喬尼尋親，並且後來死在三公里外的公園內，整部戲急轉直下，變成懸疑劇。美麗純潔的天使，一下子成為殺死兒子的嫌疑犯，不少觀眾無法適應，收視率也陡降許多。不過從此處開始才是本劇的精華所在。

而將這兩部分順利連接起來的關鍵人物，正是前述的金牌檢察官韓志勳。這個角色在原著中沒有，是新創的，因此也是把此劇與原作完全脫離的亮點人物。

他從第一集的第一個景就出現。記憶中在孤兒院長大，（也許小時頑劣調皮）被院長誣指為殺害另一院童的凶手。就在他自暴自棄，放棄一切希望時，一個如同天使的女人出現，全心相信他的無辜，百般辛苦為他請了最好的律師打贏了官司。從此之後，他努力向學，考上了檢察官。

對他而言，這個伸出援手的女人，既是天使又像姊姊，他從仰賴、尊敬、崇拜，到發現她在家中處境後的憐惜、心疼，以至走入豪門幫助她，而不知不覺地愛上她。在喬尼死亡後，他從震驚，掙扎而痛苦，為了搞清楚Ｋ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他開始努力去釐清真相，從而掘出Ｋ悲哀的前半生。

對於Ｋ而言，當得知喬尼死亡的那剎那，她的人生也就完了。她對最熟悉自己一生的大叔說了這段話：

我有什麼資格哭, 有什麼資格?

我沒法哭。還有什麼事情是比不能哭更痛苦的？……

哭出來的話, 又要為了尋找活下來的路而不擇手段

每次都是最糟糕, 每次都肩負著從那裡掙脫出來的任務

現在連哭都覺得膩了, 我如果現在哭的話

流出的就是虛偽的淚水, 就是鱷魚的眼淚

如果忍受不了就哭才是人的話

從那裡無法掙脫出來的是人的話, 現在 我要放棄做人的權利……

Ｋ從此放棄為人的權利，抱著一起落入地獄也不在乎的心態，與豪門大家長惡鬥下去。因為她已無可眷戀，若說她要爭的是什麼，那就是與其沒沒無聞的被犧牲，不如打敗豪門站上頂峰，才是她曾經存在在這世上、曾經為人的證明。

然而，對深愛她的志勳而言，卻完全相反。在他的眼中，唯有證明她沒有殺人、在對己極惡劣的狀況，仍然良心未滅，才是救贖她、證明她是個「人」的證據！

《人性的證明》在此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釋，卻也充滿了創新的力量。

這部戲最大的特色便是在一個通俗的框架中卻不落俗套。尤其最難的是，只要在任何一條線稍微放縱一點，就會走火入魔，變成腥羶老梗劇。然而，編劇有著清晰的寫作目標，因而雖有不少悲情的部分，卻都很節制的見好就收。即使是Ｋ前半生的遭遇，也都是在必要時才零星的散漏出來，由觀眾自己去拼湊，而不是一整大段的悲情哭戲。在這一點上，我看到三位編劇的用心和自我挑戰，能在善長用煽情拉高收視的環境中，堅持自己的主張，著實不易。

另一點讓人讚賞的是人性的描述。在本劇中雖然婆婆總裁像是萬惡之首，但其實這戲中人人都有其惡。儘管一開始Ｋ被志勳稱為天使，但這並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每個人都是不同層次的灰。一開始，志勳為了尋到對己有利的確實證據，曾用證人的把柄要脅他；看起來最無辜，最置身事外的豪門家小女兒賢真，其實也有著冷眼旁觀、漠視不公的心態。從頭到尾一直維護照顧Ｋ的大叔，想必這麼多年來，也在豪門內做了不少骯髒事。

而女主角Ｋ，則是本劇描寫最為複雜的人物，令人不知該憐憫還是指責。她一生孤苦，每次幸福快要到手前，神便將它奪去。嫁入豪門十八年，她收起羽翼，默默隱忍，卻也有城府地作了不少布局。成功前夕見到兒子時，害怕又排斥的她，得知兒子死後，卻又陷入負罪悔恨的痛苦，甚至隱瞞了真相，不讓任何人原諒她。

人性到底是什麼？不犯罪、或是犯了錯即坦白認錯才能稱之為人嗎？若是一個人有99%的污點，但仍在最後1%有著善念，他是否還有價值活下去呢？雖然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在最後一集志勳與Ｋ的對話中，似也能給人一點思考。

人不就是艱辛地活著嘛

大家不都是每天犯下瑣碎的罪過這麼活著

金女士你總是讓我審判又裁決的

人又怎麼能審判一個人呢……

我們就這麼艱辛地活著吧

放棄做人，就當人類一份子活著不行嗎？

那有什麼區別嗎？

感覺「做人」這話總是讓人有負擔，

就覺得要一直守護尊嚴 一直很完美　一直客觀冷靜

相反只是作為人類的話　就可以發出一種惡臭可以軟弱

再這樣也覺得很可愛、很溫暖。……

這麼精采的劇，若沒有相襯的好演員也是白搭，幾位主角的表現都十分精湛到位。女主角廉晶雅近年已很少在電視中露面。她的眼神中喜悅中有著哀傷，明朗中帶著算計，把這個複雜多面向的角色演得淋漓盡致。雖然以前沒有看過她的戲，但經過《豪門》的洗禮之後，我終於遇見一個可以成為偶像的韓國熟女演員。而池城這位男星，在當兵之前曾略略看過他的戲，很驚訝於他的成長。可以說由偶像演員（或許也並不是），轉型為演技派。這戲中他有很多段情感變化、起伏的戲，讓他盡情發揮，而他也不辱使命，一再展現出沉穩的演技，令人叫好。

當然演出女總裁的金英愛，和大媳婦的全美善都是韓國硬底子演員，也很少接電視劇了，這次齊聚一堂，自然火光四射。